| 中国最古的一部保留许多神话传说的巫书,书名叫《山海经》;山与海,很容易产生原始宗教信仰。然而,海易于引发的是遐想,山让人感觉更多的则是景仰,就是古人早就说过的“高山仰止”(《诗经·小雅·车辖》)。
山岳崇拜,是世界文化史上的普遍现象,如希腊崇拜奥林匹斯山,佛教徒崇拜鹫山(灵鹫山的省称,也称鹫峰、鹫岳、鹫岭等等,梵名耆闍崛山,在古印度摩揭陀国王舍城东北,相传释迦牟尼曾在此居住和说法多年)日本崇拜富士山。山岳高耸入云,和天最接近,古人认为是接近天神的最佳地方。最初被崇拜的山岳大概有很多,但在文明的演进中经过淘汰和选择,出于文化认同的需要,总会产生“一山独尊”的现象,作为民族、国家的象征。泰山就是这样的“幸运山”,它的地理位置虽在齐鲁大地,但精神和文化的辐射却遍及中国,与黄河、长城一样成为“中华魂”。
对泰山的崇拜,从密集的、至今风行的有关“泰山”的语言词汇,也可略见一斑。例如:稳如泰山,安如泰山,泰山可依,泰山磐石,重于泰山,泰山压顶,泰山压卵,泰山鸿毛,泰山北斗(泰斗),有眼不识泰山,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泰山石敢当,挟泰山以超北海,登泰山而小天下,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泰山头上动土,泰山其颓(比喻大人物逝世),甚至俗语尊称妻父为泰山、岳父,妻母为泰水、岳母。另外,从泰山名称的变异也可看出崇拜的加深:最初写为“大山”,又加以繁化以表示尊敬的心理而写作“太山”、“泰山”,后来又增加宗教和政治的意义而称为“岱宗”——《尚书·舜典》首称泰山为“岱宗”,岱即代,含有替代之意;宗即祖,意为历代之祖,“岱宗”意思是说泰山是祖宗之山。大、太、泰、岱四字的古音虽可以通假,但写法的改变却表明泰山被逐步神格化、神圣化。
中国境内高山众多,泰山论高度,海拔只有1545米,不仅无法与喜马拉雅山、昆仑山相比,就是在五岳中也次于恒山、华山而仅居第三位。但是它为什么能吞没西岳华山、压倒南岳衡山、凌驾中岳嵩山、超越北岳恒山,成为赫赫于古今的“五岳之长”,“五岳独尊”呢?
可以套用天时、地利、人和的说法进行解释和探讨。天时,主要是指历代帝王的封禅活动;地利,指泰山的地理环境和人文优势;人和,指社会各阶层各显其能、渲染泰山之灵之尊。而贯穿于三者之间的,解开泰山崇拜奥秘的一把重要的钥匙,是齐国稷下学者创立的五行学说。
五行学说与泰山独尊 泰山矗立于华北大平原东侧,东临大海,北靠黄河,南有汶水、泗水、淮水。在齐鲁丘陵、华北大平原和汶河平原之间,泰山海拔最高,成为万里原野上的“东天一柱”。这里气候湿润,土地肥沃,人口稠密,是古人类繁衍生息的中心地带,考古所发现的“大汶口文化”和“龙山文化”,表明以泰山为中心的地区经济先进、文化发达,具有得天独厚的条件。这里有良好的地理环境,更有突出的人文优势,古代的思想家、文人学者大都出于齐鲁宋卫等泰山周边国家,他们平生所见闻、所景仰的就是泰山,并赋予泰山以深厚的文化蕴涵,使泰山在文化传播中成为大山的典型、崇高的象征。从《诗经》时代的“泰山岩岩,鲁邦所瞻”(《鲁颂·閟宫》),到孔子的“登泰山而小天下”(《孟子·尽心下》),泰山的地位与日俱增。所以当秦始皇一度要驱赶外国侨民,李斯上《谏逐客书》取喻说理时,首先想到的就是泰山:“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江海不择细流,故能成起深。”齐鲁思想家的强力宣传,把泰山至高无上的社会地位推向了华夏大地。秦皇汉武和后来的皇帝们,都继承沿袭了这一“既成事实”,尽管他们知道还有比泰山更高更大更美的山,但“五岳独尊”的地位已是“稳如泰山”、不可更移了。从这个意义上说,泰山位于齐鲁大地是很幸运的,博大精深的齐鲁文化培育了泰山人文景观的根基。
说到这方面的问题,应当重点研究考察一下齐鲁文化中的五行学说,它为“五岳独尊”提供了系统的理论支持。
诸子百家中的阴阳五行家认为:宇宙是由金、木、水、火、土五大类物质组成的,每种物质都具有其特定的性质(德),万事万物按门类构成一个五行组合,如“五方”东西南北中,“五色”赤黄青白黑,“五音”宫商角徵羽,“五常”仁义礼智信,等等,“五岳”当然也被纳入这一体系。泰山在五岳中位于东方,划入东岳,仔细看看泰山与各五行组合相对应的事物,竟是那样的“大吉大利”:第一,它与五行的木相配,体现了木德的性能,“木”字在甲骨文中与“桑”字通用,这就使得“日出扶桑”的神话传说“有根有据”了;第二,它代表了一年岁首的春季,体现了“五色”中的青色(所以《尚书·禹贡》说“海岱惟青州”),象征着万物更生、春意盎然、生机勃勃;第三,它与“五政”中的“生”相通,具有生发孕育的功德(后世善男信女到泰山朝拜,进香许愿、乞求子嗣的习俗,当源于此);第四,它对应于“五常”的仁,代表着天地大德,是“仁者乐山”(《论语·雍也》)的最佳解释。
南朝梁代学者任昉的《述异记》记载:秦汉时期民间传说,开天辟地的盘古氏死后,头化为东岳,腹化为中岳,左臂为南岳,右臂为北岳,足为西岳。盘古尸体的头向着东方,而且化为东岳,泰山就成了当然的五岳之首了。这个神话故事,显然是根据五行学说编造出来的,虽荒诞不经但却反映了泰山独尊五岳的历史背景。
封禅大典 封禅是古代政治生活的一件大事,古人常常将“封禅”二字拆开解释,根据天圆地方的认识,说“封”是在泰山之顶聚土筑圆台以祭天帝,“禅”是在泰山之下的梁父等小山丘上积土筑方坛以祭地神。其实,封禅是综合的大型祭祀活动,以祭天为主、祭地为辅。所以,比较起来,还是《现代汉语词典》的解释最简洁而完整,封禅就是“古代帝王上泰山祭祀天地”。这个解释,概括出了封禅的三要素:封禅者、封禅地点、祭祀对象。
第一,封禅者的身份有严格限定,只能是帝王。再进一步地说,一般帝王也没资格封禅,只有获得天下太平、国家昌盛的伟业,功高德显的帝王,才能举办这项国家大典。中国古代帝王众多,但真正举行封禅的只有秦始皇、汉武帝、汉光武帝、唐高宗、唐玄宗、宋真宗六位皇帝,足见封禅确是旷世大典。在封建专制时代,尽管皇帝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但在众口一词的舆论面前,大多不敢轻言封禅,泰山是那样地可望而不可及。
第二,封禅的地点是“法定”的、唯一的,只能在泰山。泰山与封禅是密不可分的,离开了泰山便没封禅可言;而隆重的封禅大典则奠定了泰山无可比拟的尊贵地位。
第三,封禅就其典仪来说是祭祀行为,祭祀的对象是天地。皇天厚土,天高地厚,崇拜和祭祀天地乃是一种原始的自然崇拜,封禅利用它而又发挥了天人感应、君权神授的思想,把天地崇拜和帝王崇拜并为一体,通过祭祀天地表明皇帝是真龙天子、尊贵无上。所以,“封禅取高厚之义,封土于山而禅祭于地,天以高为尊,地以厚为德也。增泰山之高以报天,附梁父之厚以报地”(元·刘壎《隐居通议·礼乐》)的说法,只是冠冕堂皇的朝廷官方解释,而封禅的实质是以祭祀为手段,达到树立政治权威的目的。名为告天报地,实为显威民众,封禅是政治举措的礼仪化,是礼仪化了的政治举措。
就第二个要素来说,泰山为什么是封禅唯一的指定地点?原因可能主要有两个。首先是齐鲁地区的先知先觉们以先进的文化张扬了泰山的知名度,树立了泰山的神圣地位。但更重要的还是五行学说和“五德终始说”,将泰山和东方、木德、春季、青色、生育等联系起来,既然泰山代表一日之始、一年之始、人生一代之始,自然也代表改朝换代之始,新王朝初建,功业既立,当然要到有新旧更替含义的泰山封禅,求得上天的认可。这对封禅由传说变为现实实践,起了极为关键的作用。古代历代帝王,大多重视“五德终始说”,而王朝变迁史、王朝周期率又加重了“五德”的神秘性。例如秦始皇即按照五行相生相克、终始循环的原理进行推求,认为周朝占有火德的属性,水克火,秦朝取代周朝,拥有的是水德,所以规定衣服、符节和旗帜的装饰都崇尚黑色(“水”与“黑”在五行中同类,数目为“六”),符节和御史所戴的法冠为六寸,车宽为六尺,六尺为一步,一辆车驾六匹马,等等。
考察漫长的封禅史,可以分为五个时期。
一、传说时期 上古朴素原始的山川崇拜中,有“柴”、“望”两种祭祀仪式。望,是遥望而拜,祭祀山川。柴,是在高处燃烧柴薪,火与烟直上云霄,易于天神接受人间的信息;而且火能照明,有强烈的直观性——后世寺庙焚香燃蜡烛,实际上就是远古柴祭的遗俗。封禅也源于这种古老的祭俗,只不过是升华为高级的形式罢了。
文献记载的封禅之说,最早见于《管子·封禅篇》。但《管子》的成书很杂,基本上是战国中后期稷下学者的文章汇编;而且“封禅篇”原文已佚,今本《管子》是从《史记》的《封禅书》抄回补录的。所以,考察秦汉以前的封禅活动,最早的文字材料是《史记·封禅书》。但是司马迁在《封禅书》的开头就坦率地说:封禅断绝千数百年了,仪式残缺以至堙灭,详细情形无法记录下来传闻后世。因此,秦汉以前的封禅,只能是传说的时代。
传说的梗概是:大舜曾巡狩到泰山,柴望祭祀。春秋时期,齐桓公称霸,意欲封禅。管仲回答说:“古者封泰山禅梁父者七十二家,而夷吾所记者十有二焉。昔无怀氏封泰山,禅云云;伏羲封泰山,禅云云;神农封泰山,禅云云;炎帝封泰山,禅云云;黄帝封泰山,禅亭亭;颛顼封泰山,禅云云;帝喾封泰山,禅云云;尧封泰山,禅云云;舜封泰山,禅云云;禹封泰山,禅会稽;汤封泰山,禅云云;周成王封泰山,禅社首。皆受命然后得封禅。”仔细琢磨这段话,简直是“夸夸其谈”:一,72个帝王封禅,只记得12个,而这12个也多是虚无飘渺的传说人物,夏商周三代帝王封禅也没有坚实的证据;二,除泰山是固定的地名外,所谓“云云”“亭亭”(《史记集解》曰:“云云山在梁父东。”《史记索隐》云:“山在蒙阴县故城东北,下有云云亭也。”),大概都不是真实的地名,相当于“某某(地方)”的意思。齐桓公听得半信半疑,自认为“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有三皇五帝之功,与尧、舜、禹三代受命君主没有什么不同,可以封禅。管仲劝阻说:古代帝王成就伟业,封禅之前,天赐符瑞,比如东海出了比目鱼,西海有了比翼鸟,许多祥兽瑞禽不召而至;如今凤凰、麒麟不来,嘉谷不生,而不祥的猛禽鸱枭多次出现,蓬蒿藜莠遍地,这证明既非‘受命于天’,又无太平盛世功绩,怎能自作主张去泰山封禅呢!齐桓公听了,觉得有理,打消了封禅的念头。
虽然是难寻边际的传说,但却勾勒了封禅的基本框架:地在泰山,天降祥瑞,帝建伟勋。特别是愈是传说封禅标准高、难度大,就愈有刺激性。秦始皇就是在这些传说的刺激下,转而大胆去挑战传说,首开封禅的实例的。
二、草创时期 秦始皇是实际进行封禅的第一位帝王。他短短50年的生涯,做了许多惊天动地的事情,封禅当是其中之一。公元前219年,也就是天下统一后的第三年,秦始皇几乎是在没有任何舆论宣传准备的情况下,下令东巡,并要在泰山举行封禅典礼。既然敢自称“始皇”,功业高于三皇五帝,封禅又岂在话下?自执政以来摧枯拉朽般的政治强势,使性格刚毅果断的秦始皇无所畏惧,他要打破有关封禅的千年沉寂,压服东方六国,树立千古一帝的绝对威严。
令出如山,群臣陪同,千乘万骑从咸阳出发,间关跋涉,踏上了巡狩和封禅之旅。秦始皇首先来到原鲁国地区,在曲阜之南的邹峄山刻石歌颂秦德。峄山位于孟子故乡邹城东南10公里处,方圆才10余公里,海拔仅582米,秦始皇选择这么不起眼的小山登临刻石,除有看重少昊(相传曲阜是少昊故国)、孔孟的因素外,当还有借峄山进行小型演习的意图,为泰山封禅大典作铺垫准备。但是当到达泰山,究竟该如何去做,习惯于我行我素的秦始皇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只好征召鲁国儒生、博士七十人,聚集到泰山脚下议论封禅的礼仪。鲁国的学者虽然常年生活在泰山附近,但封禅一般只是政治的最高理想,只是理念中的追求目标,还从没有考虑到具体的可操作的仪式细节。秦始皇来的是如此突然,学者们始料不及,内心深处并不认同他封禅,但又不敢公开反对,于是含糊其辞,模棱两可。甚至有人绕着弯子说话,说:“古时候封禅,乘坐用蒲草包裹车轮的车子,恐怕伤害山上的土石草木。地面打扫一下就作为祭祀场地,铺上干燥的草、禾当席子,采用容易办到的礼仪。”这种保护环境、崇尚简单的说法,旨在委婉地规劝秦始皇施行仁政、注重节俭,反对其急功近利、暴政酷法。秦始皇或许是听出了话外之音,感到和自己的想法相差太远,于是赶走了那些儒生,下令开山凿道,从泰山的南面直登山顶,参照秦国原先在雍城(今陕西凤翔南)祭祀祭天的仪式,筑坛祭天,立石歌颂秦始皇功德无量,表明登封圆满成功。刻石的内容是:
皇帝临位,作制明法,臣下脩饬①。二十有六年②,初并天下,罔不宾服。
亲巡远方黎民③,登兹泰山,周览东极。从臣思迹,本原事业,祗诵功德④。
治道运行,诸产得宜⑤,皆有法式。大义休明,垂于后世,顺承勿革。
皇帝躬圣,既平天下,不懈於治。夙兴夜寐,建设长利,专隆教诲。
训经宣达,远近毕理,咸承圣志。贵贱分明,男女礼顺,慎遵职事。
昭隔内外⑥,靡不清净,施于后嗣⑦。化及无穷,遵奉遗诏⑧,永承重戒。
[注释] ①脩饬:谨慎小心,不违礼义。 ②此句当写为“廿有二年”或“廿又二年”。 ③此句疑有衍文,当为“亲巡远方”或“亲巡远黎”。 ④祗:恭敬。诵:通“颂”。 ⑤诸产:指各种物产 ⑥昭隔:即昭融(“隔”通“融”),谓发扬光大。语出《诗经·大雅·既醉》:“昭明有融,高朗令终。” ⑦施(yì):延续。 ⑧遗诏:指刻石留存的诏文。
相传刻石是丞相李斯书写的,文词完整地记录在《史记·秦始皇本纪》中。它值得认真研读,从中可以窥破一个秘密:秦始皇的确迷信五行学说,封禅泰山是与五行学说有关。请看——刻石诏文采用《诗经》四言颂诗的格式,但又没沿用《诗经》常用的二句一韵、四句为一段的写法,而是别出心裁,每三句为一韵,每六句为一段,全诗总共六段,格局为三句、六段、十二韵。这些数字说明什么呢?它们全与五行“水”的数目“六”有关:“三与十二,是六的减倍和加倍。”(徐北文《灿烂的古代文化》)另外,诗中称人民为“黎民”,联系秦朝对人民的另一个称呼“黔首”,“黎”和“黔”都是黑的意思,因为在五行系统中“水”与“黑”是相通相配的。
秦始皇声势浩大的封禅,除留下了“泰山刻石”之外,所有祭文、祭礼都秘而不宣,世人无法知晓。究其原因,可能是匆匆封禅,秦始皇根本就没有什么像样的典仪,但又不能让世人知道这一点,所以只好以神秘的方式来掩人耳目。 封禅由传说突然转变为实际操作,又没有探讨议论的时间,只能算是初级的草创,它的意义只在于行动,而不在于如何行动。
岱顶祭天完毕后,秦始皇从泰山北面下山,禅于梁父山。下山的途中,还有一段小插曲:秦始皇下至山腰,遇到暴风雨,曾在一棵大树下避雨休息,为表彰大树“护驾”有功,便封它为五大夫(秦爵二十级中的第九级爵位)的爵位。后世的好事者移花接木,在泰山南面半山腰登山道附近找了五株松树,称为“五大夫松”,这样,一棵爵位为五大夫的松树,就变成了五棵松树了。既误认五大夫为数目,又不管秦始皇是在山北面的树下避雨的,将错就错,反倒成为古迹佳话。民俗对秦始皇遇雨泰山做了这样的编造,但遭到秦始皇冷遇的儒生学者却从中看到了深层次的问题,他们认为:秦始皇强行封禅,自我吹捧,天降暴风雨正是对他的警告和惩罚。秦始皇封禅后十二年,秦朝灭亡,“诸儒生疾秦焚《诗》《书》,诛戮文学,百姓怨其法,天下畔之,皆讹曰:‘始皇上泰山,为暴风雨所击,不得封禅。’”(《史记·封禅书》)
秦始皇封禅泰山,并不为时人和后人所认可。但他的开创性的举动,影响巨大。西汉武帝、东汉光武帝,沿着秦始皇的路子继续探索,封禅逐步由神秘走向透明,由随意性走向制度化。
三、探索时期 秦朝的暴兴暴亡,留给汉朝统治者的印象太深刻了。尽管皇帝改姓为刘,天下重归统一,但从高祖到惠帝、文帝、景帝,六十余年过去了,虽也屡有臣下倡议封禅,但皇帝们一直谨慎小心,不敢轻谈封禅。直到武帝即位,情况才有改变。
汉武帝的好大喜功、寻仙求药,与秦始皇如出一辙,但他生逢秦始皇之后,接受教训,调整方略,封禅一事办得比较稳妥。首先是广造舆论,号召群儒研讨封禅的礼仪,力求赢得学者们的舆论支持。同时制造天降祥瑞的现象,说天子苑林出现一只白色的像鹿一样的动物,那就是象征太平吉祥的麒麟;把地下出土的大商鼎看作是神赐的宝鼎,并改元为“元鼎”。皇帝封禅的意图这样明显,善于察言观色的诸侯王也行动起来,济北王就于元鼎四年上书,自愿献出泰山及其附近的县邑,为皇帝光临泰山提供方便。当然,仅有舆论还是不够的,必须有强大的实力为后盾,造成一种非封禅不足以显功的态势。元封元年(公元前110年)冬十月,武帝下诏,南方东方业已宾服,西方北方尚未安宁,于是亲自率领大军“行自云阳,北历上郡、西河、五原,出长城,北登单于台,至朔方,临北河。勒兵十八万骑,旌旗经千余里,威震匈奴。”(《汉书·武帝纪》)这次并不是真正的远征,随行的队伍中有在京城长安演练好的仪仗队,所以在西北显耀一阵后,即回祭华山、嵩山,接着东行入山东,于次年夏天四月到达策划已久的目的地——泰山,准备进行封禅大典。
武帝的这次封禅,没有遇到什么阻力,大臣和学者们是认同的,甚至以参加封禅为荣、不参加为耻。例如太史令司马谈被留到周南(今河南洛阳),不得从行,忧愤而死,临终前把儿子司马迁叫到床前哭着说:“今天子接千岁之统,封泰山,而余不得从行,是命也夫!命也夫!”(《史记·太史公自序》)
但是汉武帝也碰到和秦始皇一样的难题:用什么礼仪封禅?儒生的态度虽然积极,但牵拘于诗书古文,争议不决,莫衷一是。最后由汉武帝自己确定:按照祭祀最高天神太一神的礼仪。封坛设在泰山脚下的东方,高九尺,阔十二平方尺;玉牒书(写在玉制的小简上的封禅文)埋藏于封坛下,文词保密。礼毕,武帝单独与侍中、奉车都尉霍子侯(名将霍去病之子)登上泰山之巅,再进行封土,仍然严格保密。第二天从泰山北面下来,沿着秦始皇走过的旧道,来到梁父的肃然山,举行禅礼。禅礼的礼仪按照祭“后土(即大地)”的方式,天子亲行拜见礼,祭者身穿黄色的礼服,行礼时都有礼乐伴奏;荐神用的草席是用江淮间出产的一种有三棱脊的茅草编织而成,封土用杂土石,上面加盖五色土。禅礼完毕后,把远方进贡来的奇兽、飞禽以及白山鸡等动物放还山林。有人为证明封禅的灵验,便说行礼的地方当夜仿佛有光出现,白天有白云从封土中升起。汉武帝格外高兴,回到泰山旧有的明堂,接受群臣朝贺,赏赐当地居民酒肉,鳏寡老人布帛二匹,免除附近几个县当年的租税,大赦天下,改年号“元鼎”为“元封”。同时决定将泰山下的奉高县城作为东方驻节的陪都,以后按照“古者五载一巡狩”(《史记·封禅书》)的惯例,经常来泰山。
武帝封禅泰山没有碰到风雨,大大优于秦始皇,于是乘兴东行,到达海边,寻求蓬莱仙神。但这时却突然出现了一件不吉利的事:霍子侯突发急病,仅一天时间就死了。他是唯一随武帝登岱祭天的人,暴疾死去,难免引起人们的种种猜测,给武帝的封禅多少蒙上了一些阴影。
元封五年(公元前106年),距第一次封禅恰好是五年,武帝离开长安,经九嶷山(今湖南南部)、天柱山(今安徽霍县境内)到山东琅琊海边,随后西行至泰山,举行封禅仪式。此后,汉武帝又四次封禅泰山,最后一次是在征和四年(公元前89年)——这一年武帝六十八岁,两年之后就逝世了。武帝一生九巡山东,六封泰山,对后世影响巨大。他的最大特点是想把封禅制度化、经常化,但是秘而不宣的封禅仪式,使他走不出神秘的氛围,仍然停留在探索阶段。继之而来的汉光武帝,完成了这个探索。
东汉光武帝刘秀,于建武三十二年(公元56年)东封泰山。整个活动历时一个多月,声势浩大不亚于秦皇汉武。这次封禅最具有历史意义的是:全部仪式公开进行,不再遮遮掩掩。随行的官员中,有一位叫马第伯,写有《封禅仪记》(见《后汉书·祭祀志》注)流传至今,根据他的记载,光武帝封禅的情况十分详细具体:正月二十八日从洛阳出发,二月九日到曲阜,派遣侍从官郭坚伯带领五百人赶往泰山修治山道;十二日到奉高,当天派虎贲郎将先上山巡视,又加派一千人上山修路;十五日,光武帝开始斋戒,马第伯等官员视察祭坛用石等准备事宜;二十二日,光武帝在泰山下东南方燃柴祭天,而后乘辇登山,至岱顶少憩后更衣举行封礼;二十五日禅梁父山,改年号为建武中元。
汉光武帝的封禅具有承上启下的作用,到唐宋时封禅制发展到了高峰。
四、高峰时期 东汉之后的三国两晋、南北朝,都不是统一的王朝,无暇更无由谈论封禅。隋文帝曾有意封禅,但也只是亲自到泰山祭祀,没敢举行正式封禅。唐太宗有“贞观之治”的政治资本,也曾多次议论过封禅之事,大臣房玄龄、魏徵亦曾议定有关礼仪,但洪涝灾害和彗星出现等情况,使他未敢轻举妄动。倒是唐高宗在武则天的赞助参与下,举行了规模庞大的封禅仪式。
高宗的封禅,主要源自武则天的筹划。永徽六年(公元655年),武则天被册封为皇后,逐渐参与朝政,积极鼓动高宗东封,借机树立自己的权威。麟德二年(公元665年)十月,高宗率领文武百官、扈从仪仗,武后统管内外命妇(古代妇女有封号者之称),车马连绵数百里,浩浩荡荡赶往泰山。需要特别说明的是,随行观摩参加的还有来自高句丽、新罗、百济、日本、波斯、突厥、于阗等外国的使节,显示大唐天威远慑海外,盛况空前。封禅大军行程两个月抵达泰山,第二年正月封泰山禅社首。有关封祀坛、玉策、玉匾、金匾、登封坛、降禅坛等等的规格尺寸,《唐书·礼乐志》都有详细的记载。由于武则天的参加,女性在封禅中占有了一定地位,在祭祀地神的降禅坛上,配以高祖、太宗二皇后的牌位,呼应“天父地母”的观念;祭祀时有“三献”(献酒三次)的仪式,即初献爵、亚献爵、终献爵,主持后面二献的分别是武则天和越国太妃燕氏。封禅完毕后,改元为乾封元年,更名奉高县为乾封县。
时隔八十年的开元十三年(公元725年),迎来“开元盛世”的唐玄宗,再度将封禅提上了议事日程。大典照例搞得轰轰烈烈,方圆百里之内,百姓贡献牛酒助祭;登山封禅之时,群臣高呼万岁,欢呼声传遍山上山下。在有关仪式中,玄宗特别不理解前代帝王为什么对玉牒书秘而不宣,就此专门询问学士贺知章,贺知章回答说:“玉牒以通意于天,前代或祈长年,希神仙,旨尚微密,故外莫知。”(《新唐书·礼乐志四》)玄宗决心革故鼎新,说:“朕今为民祈福,无一秘请,即出玉牒以示百寮。”将封禅文公布于天下,显示了公正开明的形象。并首封泰山神为“天齐王”,亲自书写了《纪泰山铭》,刻勒于岱顶大观峰,铭文至今尚存。
唐玄宗封禅大典既隆重又开放,沾光受惠的臣下不少,所以轶事传闻也较多。据《酉阳杂俎·前集卷之十二》记载,玄宗任命丞相张说为封禅使,依照旧例,封禅后三公以下的官员都升迁一级,张说的女婿郑镒,原本是个九品官,可是这次唯独他托岳父张说的福,越级骤然升到五品官,并赐予了红色官服(唐制,官员三品以上服紫,四品服深红,五品服浅红);官员们按照官位高低入座参加盛宴时,玄宗见郑镒的官位飞升,非常奇怪,就问是怎么回事,郑镒无言答对,旁边的艺人黄幡绰一语双关地回答说:“这是靠了泰山的神力。”——后来,“泰山”便成为岳父的代名词。
宋代皇帝封泰山的,只有宋真宗赵恒。宋代和唐朝不一样,从开国之初就面临北方契丹族的压力,可以说是没有空闲谈封禅。但是,景德元年(公元1004年)“澶渊之盟”签订之后,宋辽议和,不甘寂寞的宋真宗便开始打起封禅的主意。为了达到目的,不惜采取很不光彩的手段,一是利用道教迷信假造“天书”,一是向大臣行贿。宋朝自太宗起便大力宣扬道教,真宗与王钦若等大臣密谋策划了“天书”的闹剧:景德五年正月初三,皇宫守门的卫兵报告,有一条黄帛悬挂在左承天门之南角鸱尾上,真宗便步行到承天门,命令宦官登上门楼取下黄帛,真宗拜受并置于轿中,抬到正殿道场,让大臣陈尧叟启封,见帛上有文曰:“赵受命,兴于宋,付于恒,居其器,守于正,世七百,九九定。”(《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六二)消息传开,群臣入贺,认为是“天书”降临。真宗大赦天下,因“受大中祥符之赐”而改“景德”五年为“大中祥符”元年,紧鼓密锣地准备封禅活动。天书的欺诈性显而易见,一些正直的大臣上书质疑,宰相王旦(大明莘——今山东莘县人)也反对封禅。真宗便设宴招待王旦,又赐一樽御酒说:“此酒最为佳美,爱卿回去与妻子儿女共饮吧!”(事见《宋史·王旦传》)王旦带回家打开酒坛一看,原来并不是酒,而是珍珠宝石。王旦无奈,只好同意。宋太祖曾“杯酒释兵权”,宋真宗则“樽酒买封禅”,都是耐人寻味的历史故事。
大中祥符元年(1008年)十月,真宗以王旦为封禅大礼使,启程东往泰山。仪仗的浩大超过历朝历代,往返47天,据《宋史·食货志》统计:耗费八百多万贯,约占当年财政收入钱数的三分之一还多。
宋真宗封禅泰山,留下了三处重要的遗迹。
一是天贶殿。“贶”是赠、赐的意思,为纪念天贶神书,封禅后的第二年,在岱庙内建天贶殿,成为岱庙的主体建筑。殿内供奉着威威赫赫的东岳泰山之神,特别是名为《泰山神启跸回銮图》的壁画,全长62米,高3.3米,描绘的虽是泰山神出巡的浩荡宏伟场面,但实际上表现的是宋真宗东封泰山的威严气派。明清两代对天贶殿都有整修,此殿与北京故宫太和殿、曲阜孔庙大成殿并称为我国古代三大宫殿式建筑,现存的壁画是清代以宋代原画为蓝本重新绘制的,仍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
二是御帐坪。泰山东路云步桥北、飞来石下,有一块石坪,古时原称百丈崖,后来又名飞瀑岩、护驾泉、银河等等。据传宋真宗登山时行至此处,喜欢“月色泉声”的美景,就凿穴支帐,驻跸于此,后人便把这里叫做“御帐坪”。
三是碧霞祠。为迎接宋真宗登顶拜祭天神,大臣们预先在山顶疏浚泉池,挖出一尊石雕女像,道教中有女神崇拜,大臣认为是吉祥之兆,禀报真宗。真宗大喜,命人以玉石仿制,供奉在石龛中。封禅结束后,在此建昭真祠,尊号玉雕的女神为圣帝玉女,封为天仙玉女碧霞元君。金代改为昭真观,明代先后改称碧霞元君庙和碧霞灵佑宫,清乾隆时改为碧霞祠。经过历代重修、拓建,碧霞祠遂成为一组规模宏大、结构严谨的高山建筑群。祠所供奉的碧霞元君,也成为香火最旺的泰山神仙。宋真宗这样一次不经意的举动,竟捧红了一位女神,这大概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
五、转型时期 宋真宗封禅典仪空前浩大,但物极必反,特别是他为了封禅而采取的欺诈手段,彻底葬送了封禅的尊严性和必要性。真宗驾崩后,继位的仁宗和执事大臣为了永久地了结“天书”的丑闻,下令将天书殉葬于真宗陵墓中。由于伪造天书的恶劣影响,终北宋一朝,再无人提议封禅。南宋到明朝,儒家理学盛行,重思辩而反对宗教迷信,封禅已被士大夫所轻视,皇帝再靠老一套行骗的模式已经行不通了,所以封禅大典也就不能再郑重地进行下去了。但是泰山的威严毕竟具有强大的惯性,帝王仍不敢忽视它的重要地位,而采取了灵活变通的办法:放弃封禅这种国家的大典,实行帝王祭祀泰山的个人行为,认可黎民百姓崇奉泰山老母的民间宗教活动。对泰山的崇拜,就这样由封禅转为祭祀,由政府转向民间。
明朝是转型过渡的关键时期。明太祖朱元璋登基后,虽崇奉泰山神,但去掉了泰山神的“帝”号,并明确表不再举行封禅大典。明太祖也从未登临泰山,只委派大臣或道士四次到泰山致祭。此后,明朝历代皇帝也都只是遣使祭祀泰山。
到清代,沿袭明制“通官致祭”之礼。可是“康乾盛世”,祭祀活动频繁且有不断升格的趋势,康熙皇帝三祭泰山,两次登岱顶,遣官致祭达九次之多;乾隆皇帝更是一位“泰山迷”,他遣官致祭18次,祭泰山10次,其中6次亲自登上岱顶。特别是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八十岁高龄的皇帝在度过寿辰之后,特地东巡拜谒岱庙,登岱祭祀碧霞元君;礼毕后,大宴群臣,犒赏三军,回銮所经沿途减免租税,赐赐银两数以亿计。但是不管多么重视,都不可能恢复封禅或达到封禅那样的程度。乾隆皇帝对此也有清醒的认识,他在御制《重修岱庙碑记》中评论说:“盖由柴望一变为封禅,由封禅再变为神仙。”这句话当是对封禅制的演变的概括总结。
道教神祇 泰山崇拜的人群,可以分为三个层次:帝王将相的政治层次,宗教人士和文人学士的宗教、文化层次,普通百姓的民俗层次。三个层次之中,宗教层次和民俗层次结合得最为紧密,宗教树立神祇,民俗顶礼膜拜,泰山神祇的威名,加重了泰山的神道氛围。
“天下名山僧占多”,但泰山是个例外,道教在泰山占据绝对的主导地位,佛教只能起很小的“配角”的作用。泰山的登山大道,从山下直到山顶,所有重要的庙宇都是道教主持,佛教在泰山总共只留下两处略具规模的建筑:一是西麓脚下的普照寺,一是山背后的灵岩寺,都在僻静的角落。
道教既在泰山繁荣兴盛,自然要开展造神活动,吸引人们涌向“群山之祖、五岳之宗、天地之神、神灵之府”(《续道藏》)的泰山。道教制造的泰山神祇很多,对民俗影响最大的是“泰山老奶奶”和“泰山石敢当”。
最后想强调的是:在漫长的历史发展过程中,帝王封禅祭祀、民众拜神求福、道教宫观建筑,对泰山和泰安城的布局建筑有很大影响,并逐渐地形成了山不压城、城不占山、山城一体的独特格局。泰山以南坡最为壮观,因此封禅祭祀活动选定了从南坡沿中溪而上的路线,在这条约10公里长的景观带缔造了两大空间:一是以泰安城区为中心的“人间”,二是自城北岱宗坊开始,沿长达6000余级的阶梯直至岱顶的“天域”。其布局甚至带有一定的“科学规划性”——岱庙是泰安城中轴线上的主体,这条中轴线从泰城南门起始,延伸到岱宗坊,然后与登山盘道连接,最后通向“天庭”,使山与城不仅在功能上,而且在建筑空间序列上也融为一体。其序列按登山祭祀活动的程序次第展开,寓意由“人境”向“仙境”逐渐过渡。地形是由缓坡、斜坡直到陡坡,人们从低到高,步步登高;建筑是由严整到自由,由人间帝王宫殿上达苍穹,而红墙黄瓦始终与苍松翠柏相伴相映;登山“若登天然”,划分为“一天门”“中天门”“南天门”三个大区,山路沿溪而上,人在谷中行进,借山势形成了“封闭型”的环境,而登上南天门之后,境界骤然开阔,恰似升仙,环境与心理具有较强的感应效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