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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晓岚眼中的泰山         ★★★
[ 作者:互联网 文章来源:互联网 更新时间:2006-8-18 ]   【字体:
    纪昀是清代乾隆、嘉庆年间的著名学者和文学家。他一生的学术功绩,是以总纂《四库全书》、著作《四库全书总目》和《阅微草堂笔记》而享誉当时,著称后世,被奉为“一代文宗”。《四库全书》是中国古典文化的总结与成熟标志。而《阅微草堂笔记》则被鲁迅先生称之为“测鬼神之情状,发人间之幽微,托孤鬼以抒己见者,隽思妙语,时足解颐,间杂考辨,亦有灼见。叙述复雍容淡雅,天趣盎然,故后来无人能夺其席,固非仅藉位高望重以传者”(《中国小说史略》)。这部“天趣盎然”的作品中,就有一批生动的泰山故事。

    纪昀(1724—1805),字晓岚,又字春帆,晚号石云,又号观奕道人、孤石老人,直隶献县(今河北献县)人。他的曾祖、祖父做过州县小官。父纪容舒,康熙五十二年(1713)举人,历任户部四川山东二司员外郎,邢部江苏司郎中,云南姚安府知府,著有《唐韵考》、《玉台新咏考异》、《杜律疏》等。纪昀四岁开始受书,“性奇慧,为文不假思索……过目不复忘”。“其才思敏捷,尤非人所能及”(清咸丰《初续献县志》),加之父亲督促甚严,纪昀“三十以前,讲考证之学,所坐之处,典籍环绕如獭祭”(《阅微草堂笔记·姑妄听之》)。纪昀十一岁随父至北京,受到著名学者方苞、孙灏等人详细指授,学问大进。乾隆十九年(1754)会试中式,授翰林院庶吉士,成为乾隆身边的文学侍臣。乾隆二十二年(1757)任翰林院编修,攫詹事府左春坊左庶子,充日讲起居注官。乾隆二十四年至二十九年,先后为山西省乡试主考官、会试同考官、顺天乡试同考官、福建学政,自称“四度持文柄”。乾隆三十三年(1768)初,授贵州都匀知府,以四品衔留庶子任内,四月攫翰林侍读学士,七月,因在亲家、两准盐运使卢见曾案中漏言获罪,流放新疆乌鲁木齐,三十五年十二月“恩命赐还”,次年六月返京,授翰林院编修,乾隆三十八年(1773)乾隆设《四库全书》馆,以纪昀为总纂官,另外还有陆锡熊、孙士毅。但孙士毅任职期短,陆锡熊入馆较晚,又死得早,实际只有纪昀是“始终其事而总其成者”。纪昀受命后,以全部精力投入这项浩大工程,经过八年紧张艰辛劳作,于乾隆四十六年(1781)十二月完成第一部《四库全书》,以后他又“殚十年之力”,完成了煌煌二百卷的巨著《四库全书总目》。《四库全书》大体网罗了清中叶以前中国文化的重要典籍,是“中国古代最为庞大而完备的知识世界,一座东方文化的金字塔”,而《四库全书总目》也是古典文化进入成熟、总结阶段的精品(周积明《纪昀评传》)。纪昀也因此擢升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兵部侍郎、礼部尚书、协办大学士、加太子太保、国子监事,可谓荣崇至极,就在嘉庆十年(1804)正月,获协办大学士衔之后不久逝去。



    纪昀关于泰山的记载,较多见于其笔记小说《阅微草堂笔记》中。是书写作开始于《全书》和《总目》即将杀青之际,分为《滦阳消夏录》、《如是我闻》、《槐西杂志》、《姑妄听之》、《滦阳续录》五部分,凡二十四卷,一千一百九十六则,历十年始成。内容主要记述狐鬼神怪故事,都是篇幅短小的随笔杂记。以纪氏当时的地位和在学术界的影响,加之该书“隽思妙语,时足解颐”,“雍容淡雅,天趣盎然”(鲁迅《中国小说史略》),所以每脱稿一种,即被亲朋好友竞相传抄刻印,在上层社会广为流传,一时竟享有同《红楼梦》、《聊斋志异》并行海内的盛誉。

    《阅微草堂笔记》中有关泰山的内容十七则,从不同方面反映了泰安当时的鬼神信仰和风土人情,明清以来,泰山主人生死,人死魂归泰山的观念愈益普及。纪氏所记多与此有关。值得注意的是在这些故事中,“测鬼神之情状,发人间之幽微,托孤鬼以抒已见”(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突出表现了作者的思想倾向。按其内容可大致分为几类:

    劝善惩恶,宣扬因果报应。《东岳急牒》记述了义士史某捐金帮助卖妻还债的贫困农民,又严词拒绝了农妇自荐枕席的报答,后来全村大火,紧急时刻仿佛听屋上喊道“东岳有急牒,史第一家并除名”,史家三口因而得脱。纪氏认为这是典型的因果报应。得之于心存正念,连行两善,所谓“此事见佑于司命,捐金之功十之四,拒绝之功十之六”。《东岳检籍》中农夫陈四之母自承盗名,出钱解救被疑为盗,几乎被主人打死的婢女。此事由城隍报告东岳神府,“东岳检籍,此妇当老而丧子,冻饿死。以是功德,判陈四借来生之寿于今世,俾养其母。”陈四无意中得知事情原委,乃消除误解,善事其母。后母死,陈四亦无疾而终。《岳神判案》记载明代天启年间魏忠贤杀裕妃,其下宫女内监皆密送东厂摧残至死。有二内监投奔粗识的商人,商人乘机将其扮成女妆,饰以珠玉,“并市软骨药,阴为缠足。越数月,居然两好妇矣。乃车载还家,诡言在京所娶”。城隍认为该商救两命,同时又污此二人,应功罪相抵。而东岳神认为该商救二人目的正为污二人,是乘人之危,“巧言诱胁,非哀其穷”,应予治罪。从而说明“信乎人可欺,鬼神不可欺”。《冥王断案》记老实厚道的某甲路遇垂死的邻里某乙,即行救护。某乙苏醒后,误以为某甲图财害命,遂告至冥府。冥王检籍,证明非某甲所为,又经过反复核实讯问,澄清了某乙的误会。结果某甲受到褒扬,某乙以诬告获罪,同时肯定冥王秉公负责的办案态度,认为“折狱之明闪,至冥司止矣;案牍之详确,至冥司亦止矣。而冥王若是不自信也,又若是不惮烦也,斯冥王之所以为冥王欤!”这或许是纪氏从自己两次入狱的经历中,折射出对狱政的感叹。《新泰书生》则从反面提出劝诫,说新泰一书生赴省乡试,将近济南,遇一美艳少妇,心有所动,少妇自称是书生嫁在济的表妹,并故作扭怩,“微露十余岁时一见相悦意”,殷勤邀至家中吃饭,结果一去不返。同行人寻至其济南表妹家,则表妹已殁半年余。说明纵欲忘患,报应即至,应为少年佻薄者戒。

    事亲以孝,能感天地通鬼神。《碧霞元君女官》记叙一狐女与佣工结为夫妇,夫死后又侍奉公婆至孝,终于感动东岳大帝,许其破格升仙,擢为碧霞元君帐下女官。《岳帝审勾魂》中无常鬼奉牒拘某妇,而某妇却对病重的婆母牵肠挂肚,不肯就死,以至“念念固结,神不离舍,不能摄取”。城隍见此事奇异,竟不忍命厉鬼强行拘拿,只好上报东岳大帝,请令定夺。纪氏虽在宣扬封建道德,但并不是一个道学家。他对那些伪道学有着深刻的揭露和辛辣讽刺。在这两则故事中,纪氏的着眼点在于反对“愚忠愚孝”,褒扬“精诚之至,鬼神所不能夺者”,后则中某妇对婆母的眷恋,是一种至深的亲情,并非单纯以“孝”能够涵括,而狐女与佣工的结合,“本出相悦,无相媚意”,具有一定爱情基础。夫死之后,狐女“心恒愧悔,故誓不别适,依其墓以居”。其侍奉公婆,也是出于“追念逝者,聊尽寸心”,是在爱情基础上的升华。后来蜕化成登仙,仍以遗形与丈夫合葬,“表同穴意也”。一情所钟,可以超越生例。“孝感鬼神”在这里只是故事的外壳,而对真情的颂扬,在当时确乎难能可贵。《东岳冥官》与上述两侧异曲同工。其说是冥府敬重贞节妇女,当节妇来到时,冥王面色庄重,冥官皆整衣出迎。而节妇如走空中阶梯,步步渐高,竟从冥王殿脊上越过,不入鬼籍,径直登仙去了。纪氏借此宣扬“臣贤妇贞”的封建伦理观念,推崇真正的节妇,贤臣,借他人之口说节妇有三等:爱恋儿女,家财富饶而不他适者为下,能以礼仪道德克制感情为中,心如止水,不图富贵,不辞贫贱者为上。不过这样真正的节妇千里也难挑一,这就是鬼神也肃然起敬的原因。纪昀坚决反对理学家“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迁腐之论。在他晚年任礼部尚书时,仍上疏奏请妇女“遇强暴,虽受污,仍量予旌表”(《清史稿·纪昀传》),体现了他不同寻常的贞节观。贤臣同样可分为三等:仅仅是畏于法度者为下,重名节而洁身自好者为中,忠于朝廷,心系国计民生,不知祸福毁誉者为上。纪氏在这里着力张扬的虽是封建论理纲常,但从具体内容上分析,又异于通常所论,有一定的积极意义和合理性。在文字狱严酷,人人噤声情况下,能折射出这样的吉光片羽,已属不易。

    考察风情,反映世态人心。《泰山日观峰》中描写了日出的壮丽景观:“丹曦欲吐,海天滉耀,千汇万状,不可端倪。”用语极简,将奇诡险怪,变化万端的景致高度概括,同时以详致的笔墨,论述了日出景观形成的原因,证明传说初日自海中出之谬误:“日未至地平,倒影上射,则初见如一线;日将近地平,则斜影横穿,未明先睹。今所见者是日之影,非日之形。是天上之日影隔水而映,非海中之日影浴水而出也。至日出地平,则影斜落海底,转不能见矣。”又论及天“凡有九重,最上者曰宗动……次为恒星……次七重,则日月五星各占一重,随大气旋转”。这些内容已很接近现代天文知识,说明了纪氏学问广博。《泰山云雨》则考察了泰山兴云布雨的两种说法,一是宋儒之说,以《春秋公羊传》“触石而出,肤寸而合,不崇朝而雨天下者,惟泰山之云尔”为本;一是世俗之说,以《易·文言·传》称云从龙,汉儒董仲舒以祈雨法召龙为本。《泰山庙祝》记载娼妓与嫖客在登山进香途中接唇,竟粘结不解,经众人为之忏悔乃得脱。纪氏一语揭穿把戏,乃是“庙祝贿娼女作此状,从耸人信心也”。如果说此情状令人发噱,那么《山东菜人》则使人毛骨耸然,记叙明代崇祯未年,山东、河南大旱蝗,赤地千里,乃以人为食。妇女儿童公然在市场上出售,谓之“菜人”,酒馆饭铺之中,可随意肢解烹制,如屠猪羊,活生生的现实,揭露了封建未世的人间地狱。

    魂归泰山,归道登仙。《董天士》中号称董天士的贫穷画家,心气高远,性情孤傲,纪氏高祖吊亡诗称之“五岳填胸气不平,谈锋一触便纵横。不逢黄祖真天幸,曾怪嵇康太世情。开窗有时邀月人,杖藜到处避人行。料应尘海无堪语,且试骖鸾向紫清”。画家亡后,只落得“残稿未收新画册,余资惟卖破儒冠”。后来有人见到已在泰山登仙,时常骑驴隐现。前述《碧霞元君女官》中的狐女,《东岳冥官》中的节妇,也都是在泰山得道登仙者。

    借泰山以论学术。纪氏作为一代学者,他心中泰山和儒学紧密相连,而且似乎有一种互相感应的对应关系,岱顶孔子庙中有清代联刻“孔子圣中之泰山,泰山岳中之礼”,恰切地说明了这种关系。《岱岳经香阁》是有关泰山篇幅最长者,说当地士人游至泰山深处,忽有巨响,石壁中开,贝阙琼楼涌现峰顶,有宿儒迎入引其观看,并介绍说,自孔子创立儒学,至汉唐递相传授,训诂笺注,笃溯渊源。至于北宋,汇为十三经注疏。历代儒学大师担心新学日兴,使正统儒学失传,乃建是阁,专门贮藏孔圣亲传经典,及历代官私刻版本,实际是儒学经典图书馆。历代儒学大师之神每年一次聚会于此,研究探讨,阁中藏书每天子午二时,一字一句皆发浓香,故名曰经香阁。在这则故事中,纪氏用近半篇幅评论汉儒,宋儒之优劣,指出汉儒重师传,明训佑,宋儒尚心语,重义理。经过一番比较,纪氏认为“汉儒之学,非读书稽古,不能下一语。宋儒之学,则人人皆可以空谈”,显示出他学术思想的倾向性。其实在故事中,已借他人之口说出儒学重汉唐,“自是以外,虽著述等身,声华盖代,总听其自贮名山,不得入此门一步焉”,把南宋以来的儒学排斥在外。纪昀本人崇尚汉学,轻蔑宋明理学,一有机会,忍不住就要贬损挖苦一番。所以鲁迅说他“故于宋儒之苛察,特有违言,书中有触即发”(《中国小说史略》)。如《塾师分财》中满口程朱理学的塾师,却贪图云游僧人的钱财,结果被蜂群螫得头面尽肿,狼狈不堪。《塾师密札》中两名大讲天理人欲的道学家,背地里却在密谋夺取一个寡妇的田产,阴私被揭露以后,弄得丑态百出,其情状之生动,令人绝倒。

    警惩奸伪,匡正人心。《岳庙心镜》是泰山篇章中最为深刻,在《阅微草堂笔记》全书中也是最富批判力的一则。此说东岳神庙中原先设有业镜,专照人间行事之善恶。但后来奸伪谗佞之徒日多,居心叵测。“往往外貌麟鸾,中韬鬼域,隐匿未形,业镜不能照也”,连神府也无法监察,以至“此术滋工”,行奸伪者“或终身不败”。诸神计议对策,乃移业镜于左,照真小人,增设心镜于右,照伪君子,两相对映,庶无逃匿,毫发毕现之际,但见“有黑如漆者,有曲有钩者,有拉杂如粪壤者,有混浊如泥滓者,有城府险阻千重万掩者,有脉胳屈盘左穿右贯者,有如荆棘者,有如刀剑者,有如蜂虿者,有如虎狼者,有现冠盖影者,有现金银气者,甚有隐隐跃跃,现秘戏图者;而回顾其形,则皆岸然道貌也”。这一番嬉笑怒骂,批判奸佞丑态入木三分,揭露伪君子畅快淋漓。神府中设司镜吏,逐一录记,上报东岳大帝,决定奖惩。对于奸佞之徒,“大抵名愈高则责愈严,术愈巧则罚愈重”。这当然又是借鬼神之情状,抒个人郁愤,在封建社会中,是不可能实现的幻想了。

    遇鬼故事两则。《羊留鬼札》记书生朱立信赴顺天乡试,夜过羊留失道,至一老翁家供宿,老翁托捎书信包裹,朱生至京打开包裹,内有金簪银钏各一双。原来是鬼魂委托朱生归途中为自己修坟。朱生情知不中,只好归来请人治墓。《碧霞元君庙之鬼》记载热河碧霞元君庙中有一鬼卒,每天上街购买杂物柴炭,然后邻人无相扰害。久而久之,人亦忘其为鬼。纪氏认为其虽属异类,可随其来去。只要人机心不起,就不会受扰。



    纪昀除《阅微草堂笔记》中的泰山故事外,还有几首泰山诗。乾隆二十八年(1763)秋,纪昀任福建学政。南下途中经过泰山,因行程紧迫,未及登览,遂作长诗。《晓发泰安距泰山二十五里不及登》:

游山不游岱,一览群峰青。
有如研百氏,而不窥六经。
古人访五岳,不惮万里行。
支何跬步地,蜡屐靳一停。
壮游良所爱,于役自有程。
薄暮宿泰安,驱马鸡三鸣。
是时日未出,东望青冥冥。
少焉宿霭破,突兀无孤撑。
白云流漭泱,才挂山腰横。
想见万仞顶,咫尺扪晨星。
俯视海气白,天水相混并。
鸿蒙破一罅,滉漾朱霞明。
阳乌矫翼上,浪卷羲轮赪。
荡涤蛟蜃气,寥廓天地清。
安得排云上,一块磊落情。
但愁奇伟景,使我心目惊。
风云月露手,大敌非所婴。
登高不得赋,瑟缩难为形。
兹游虽未暇,且免羞山灵。
愿读十年书,万卷储精英。
培养雄直气,郁勃胸中生。
振策天门上,奋袂超峥嵘。
兴酣吐奇语,高咏群神听。
砉然千山响,下界惊雷霆。

    路过新泰县,又有《新泰令使馈食品诗以却之》:

山驿风霜特地寒,劳君珍重劝加餐。
词臣只是儒官长,已办三年首蓿盘。

    乾隆二十九年(1764)八月,纪昀奔父丧归家守制,又经泰山,亦无法登览。他在后来所作的《李墨庄登岱图》题诗中表达了未能登岱的遗憾:

五岳惟岱华,崚嶒当驿路。
三峰似削成,铁锁悬难度。
泰山势逶迤,竟可扶筇步。
古今游览作,浩若恒沙数。
良田近易登,把笔争留句。
兼以春夏交,赛报趋如骛。
箫鼓声转雷,香灯烟化雾。
遂令仙灵宅,翻被缁黄据。
方追吴社记,遑问秦皇树。
昔我使榕城,往来山下住。
于时尚盛年,济胜颇有具。
守吏邀宴游,掉头未一顾。
今日披斯图,乃多萧散趣。
始知尘嚣外,别人幽奇处。
七十有二家,封禅非无故。
信矣耳千闻,不如目一遇。
此景君所经,往事吾真误。
用知天下事,排诋无容遽。
抚画三大息,憬然心有悟。

    纪昀另有泰山文二篇。一是作于乾隆五十五年(1790)的《恭谢八旬万寿,升秩岱宗,展仪阙里,直隶广学额,免积欠,加赈一月折子》。是年乾隆为庆贺八十寿辰东巡,礼祀曲阜孔庙,至泰安谒岱庙,登岱祀碧霞祠,并免除泰安等地积欠赋税。该文为纪昀陪侍巡祀泰山时歌功颂德的官样文章。其中颂扬乾隆“欣值八月开秩,六星瑞应于南弧;恭逢万乘鸣銮,二月时巡于东岳。渊源道脉,尼山将荐于馨香;培植懦风,冀野先沾夫雨露”。在乾隆眼中,这才是纪昀作为文学侍臣的本份。

    另一篇是作于嘉庆八年(1803)礼部尚书任中的《礼部议奏山东巡抚疏请增设左邱明世袭五经博士折子》。是年有肥城儒生邱明善上疏礼部,以新刊家谱为据,自称为左邱明六十代孙,要求增设世袭五经博士名额。纪氏以为其谱疑点颇多,建议交山东巡抚详查,然后再行定夺,表现了纪昀作为学者的审慎。

    才思敏捷的纪晓岚还有陪侍乾隆登山留下的故事。驻跸东御座时,君臣二人晚出散步。乾隆出了很难应对的上联“月圆”,纪昀随口对出“风扁”。还有在柏洞下东西桥子,乾隆出联:“东桥头,西桥头,东西桥头朝东西”,纪昀对联:“南通州,北通州,南北通州通南北”。登山至十八盘,乾隆见景生情,想起《论语》中“仰之弥高”的句子,顿时出一上联:“仰之弥高,钻之弥坚,可以语上也”,纪昀立即以《孟子》中语对出下联:“出乎其类,拔乎其萃,宜若登天然”,对得极其工稳,又自然流畅。现此联镌刻于盘道旁石壁上,称“弥高岩”,也是登山道上一景。此类传说故事,在泰山民间随处可见,反映了泰山民众对纪才子的热爱,也可见纪昀聪慧机警的广泛影响。



    与一般文人的游览不同,纪昀与泰山有多重而又复杂的关系,他对泰山的格外关注不为无因。清代康熙、乾隆两朝皇帝表现出对泰山异乎寻常的兴趣。康熙两次来泰山祭祀,并御制了一篇《泰山龙脉论》,说泰山发源于满族发详的东北长白山,希图以满族地缘上的中原化,证明满族政权上的正统化。这笔糊涂账虽然令人莫名其妙,其良苦用心却是人人看得明白。清高宗弘历从乾隆十三年到乾隆五十五年凡十一次至泰山,其中有六次登上岱顶,其中多数还奉母携子,又是祭岱庙,又是祀碧霞,又是刻题诗,乃至射猛虎,修岱庙,建行宫,庆寿辰,贺平叛,无一不抓住泰山大作文章,搞得沸沸扬扬,令人侧目。统治阶段的思想就是全社会的思想,对于文学侍臣纪昀来说更是如此。他也只能写出“身依日月,久瞻尧帝之文章;路接郊圻,恒颂姒王之游豫”(《恭谢八旬万寿,升秩岱宗,展仪阙里,直隶广学额,免积欠,加赈一月折子》)一类句子,来尽到御用文人的职责,借泰山来强化君权的合理化、神圣化。

    泰山牵涉着纪昀的宠辱。乾隆三十六年(1771),高宗为庆贺其母皇太后钮祜禄氏八十大寿,第七次至泰山,奉母东巡,祭祀岱庙、碧霞祠,然后在白鹤泉行宫大宴群臣,各行赏赐。高兴之余,想起了在乌鲁木齐挨冻的纪才子,于是下令“宥纪昀,赏翰林院编修”(《清史稿·高宗本纪》)。纪昀在经历了第一次严重的仕途挫折后复出,也缘有几分“泰山之力”。

    纪昀的伯父纪迈宜在雍正年间任泰安知府。迈宜字帨亭,康熙五十三年(1714)举人,据《泰安县志》载,在任间饬吏治,设义学,筑河堤,颇有善政。有《岱麓山房稿》咏泰山景物。纪昀称“其诗上薄风骚,下躏宋元,无不一一闯其奥。而空肠得酒,芒角横生,嘻笑怒骂,皆成文章,于东坡居士为最近”(《晚晴簃诗汇》)。其《初至泰郡望岱作》、《游普照寺》、《登岱》诸诗颇有苏诗风范,对纪昀泰山诗有一定影响。

    纪昀门生朱孝纯在乾隆年间任泰安知州。朱孝纯(1735—1801),字子颖,号海愚。东海(今山东郯城)人。乾隆二十七年(1762)举人,历任四川简县知县、重庆知府,两淮盐运使等职,著有《海愚诗草》等。在泰安任上著有《泰山图志》、《泰山金石记》(今佚)。朱氏还是山水画家,尤擅长孤松怪石,曾作《泰岱全图》,画风苍劲浓郁。岱庙今存其《泰山赞》书画碑。纪昀《阅微草堂笔记》中泰山故事,如《东岳经香阁》等篇即直接由朱氏提供。

    纪昀长子纪汝佶曾长期避居泰山。正当纪昀全力以赴撰写《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时,汝佶与西商发生债务纠纷,不得已窜身泰山,投奔时任泰安知府的朱子颖。纪昀因此受弹劾,吏部拟降调,乾隆下诏降三级留任。汝佶幼颇聪慧,很早即能撰八股文及制诗。在泰安期间,又读到《聊斋志异》抄本,大为折服,遂刻意模仿,写下不少聊斋体小说,以至“沈沦不返,以讫于亡”(《滦阳续录·附序》)。其中《岱庙环咏亭之狐》、《徂徕巨蟒》、《韩鸣岐击怪》等篇什,颇具聊斋意味。汝佶死后,纪昀特意将其遗稿收附《阅微草堂笔记》中,以“存其名字”。并评论汝佶之作“其间琐事,时或可采”,但认为受限专一,耽误了古文、制艺等仕途学问,所谓“惜其一归彼法,百事无成”。就入选的篇章来看,纪昀对汝佶之作尚算满意。

    纪昀卒于嘉庆十年春。这里他刚刚解除因陈奏失词受到革职留用的处分,被擢升为协办大学士。这是他经历的最后一幕人生悲喜剧。在《阅微草堂笔记》完成到这期间的七年里,再也没有出现过谈狐说鬼、令人解颐的隽思妙语。这位一生读书、编书、著书,并视此为名山事业的学者,在有意无意之间,把纪汝佶的一组泰山故事,作为《笔记》全书的结尾,究竟有无寓意寄托,让人难琢磨,费猜详。但这中间,总还诱出一种与泰山息息相关的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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