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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榛与泰山 谢榛是明代“后七子”初期的创作主将、理论中坚,“后七子”中唯一的专业诗人,嘉靖隆庆年间名重诗坛的风云人物。他一生创作长达六十余年,尽管“诗草经年只半存”(谢榛《晓起》诗),现存诗作有仍2500余首。他的诗在当世就获得很高评价,论者称其诗直追李白、杜甫,“得少陵体裁、太白格调”,“一代诗人出吾山东矣”(朱厚煜《四溟旅人诗叙》)。直至清代,纪昀在评点谢榛诗作时仍说“榛诗足以传”(《四库全书总目》卷172)。同“后七子”其他成员一样,谢榛也曾登览泰山,留下吟诵泰山的诗篇佳作。
一
谢榛(1499—1579),字茂秦,自号四溟山人,又号脱屣老人,临清(今山东临清)人。谢榛父母皆早逝,谢榛本人自幼右目失明,这使他早早断绝了科举仕宦之念,而矢志于词曲和诗歌创作。王世贞在《明诗评》卷一中说他“弱冠……多度艳曲”,此后他“折节读书,刻意为歌诗,遂以声律有闻于时”(《列朝诗集小传》)。其时彰德府赵康王朱厚煜崇尚文雅,招引四方文学之士,闻谢榛诗名,“修梁王故事,延为上宾,当筵授简,人拟汉之邹、枚云”(汪元范《诸公爵里》)。谢榛寓居之彰德府,即今河南安阳市。这是在嘉靖十三年(1534)。从此,他移家客居安阳,开始云游四海的山人生涯。四十余年中,他赴约访友,揽奇探胜,足迹遍及京津、河北、山西、河南、山东的大部分地区。
嘉靖二十六年(1547),谢榛第三次游历京师。此时,李攀龙已疾愈还京,任刑部广东司主事;殷士儋举进士,选庶吉士;李先芳中进士,未授职选。诸人聚会,结社赋诗,然尚无“七子”之名,仅有“五子”之数。于慎行《尚宝司少卿北山李公先芳墓志铭》曰:“历下殷庄公,李宪使于鳞、任城靳少宰、临清谢山人,结社赋诗,相推第也。”这段时间,谢榛诗思旺盛,佳作频出,直到嘉靖三十一年(1552)才回到安阳。
这段时间,谢榛也有两件影响巨大的事情,一是力救卢楠脱狱,一是与李攀龙发生争执。先说救卢楠之事。卢楠,字少楩,亦作次楩,又字子木,河南浚县人。喜靖年间著名诗人和辞赋家。有《蠛蠓集》五卷。卢楠作为名士,自有狂放不羁,恃才傲物的通病,因而“恣睢傲物,获罪上下”,而被“雇工张果本家图死,县官以私怨置之大辟”(《蠛蠓集》),构成冤狱,于嘉靖十九年(1540)下入死牢。先是,谢榛与卢楠相知,闻有此变,谢“爱其才,且悯其罪,遂之都下,历于公卿间暴自而出之”(《诗家直说笺注》),使卢蒙冤囹圄十三年后,于嘉靖三十一获释。一介布衣,能仗义行侠,冲破官场黑暗,脱无辜于冤狱,实在是难能可贵。当时在刑部任职的李攀龙、王世贞等人也深受感动。此事引起一时轰动,“士大夫争愿识之,河朔少年家传说矣”(王工贞《谢茂秦集序》),朝野“诸公皆多其谊,争与交欢”(《列朝诗集小传》)。这为谢榛今后的交游与创作,提供了良好的氛围与背景。
再说与李攀龙的争执。诸子结社之初,谢榛以布衣侧身其间,相得甚欢,但不久即出现分歧。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谢山人榛》称:“结社燕市,茂秦以布衣执牛耳,诸人作五子诗,咸首茂秦,而于鳞次之。已而于鳞名益盛,茂秦与论文,于鳞遗书绝交,元美诸人咸右于鳞,交口排茂秦,削其名于七子、五子之列。”这种说法流传甚广,张廷玉《明史》亦采此说,但示能曲尽根源。李庆立《谢榛研究》指出,“后七子”结社的发起人是李攀龙、王世贞,结社之初就决定了李攀龙的盟主地位。谢虽为中坚,却未任盟长。诸人作《五子诗》,只是按年龄大小排列,自然由谢居先。二人争执的根本原因,在于诗歌创作的主张和方向不同。李攀龙倡言复古,“文自西汉以下,诗自天宝以下,若为其毫素污者,辄不忍为”(殷士儋《明故嘉议大夫河南按察使李公墓志铭》),并以此作为结社宗旨。他的复古要求相当严格,对持异议者视同异类,极力排斥,且在社内鞭弭左右,跋扈自大。谢榛主张诗歌“以盛唐为法”,这与李并无大异。但他取法较宽,认为“历观(初、盛唐)十四家所为,咸可为法。当选其诸集中之最佳者。录成一帙,熟读之以夺神气,歌咏之以求声调,玩味之以裒精华。得此三要,则造乎浑沦,不必塑谪仙而画少陵也”(《诗家直说》)。简而言之,就是全面继承盛唐诗歌的优秀传统,在融会贯通,“造乎浑沦”的基础上,重在创新,“又添一家”。这与李攀龙规定的结社宗旨是相悖的。随着他们互相深入了解,这种分歧逐渐暴露,加之谢榛才高气盛,直言不名。倔强难驯,矛盾便愈演愈烈,以至闹到遗书绝交,诗社除名。有趣的是,谢榛的计歌理论仍为李、王等人奉行。此后很长时间里,谢与七子诸人疏于来往,只是到了晚年,相互间裂痕才有所弥合。在这场争论中,也使李、王对自己的创作主张和实践进行了反思。 谢榛以诗名干谒王侯,一直得到赵康王优遇。嘉靖三十九年(1560)康王去世,谢失去依靠,只得于次年返回故乡临清。此后又曾游居河北、山西等地。万历七年(1579),游至河北大名府,有客请他赋寿诗百章,赋至八十余首,投笔而逝,年八十一岁。留有《四溟诗集》十卷,《诗家直说》(即《四溟诗话》)四卷。 二
谢榛共有交首泰山诗。从取材看,有三首为酬赠之作,一首为追忆,二首为登临之作。从写作时间看,大约可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当在嘉靖二十六年至三十一年游历京师期间,有诗二首。《酬方子文见寄登岱之作》:
风骚谁继鲍参军,浩唱凌秋碧落闻。 独秀峰头闲对酒,月华高出海东云。
方子文即方元焕,字晦叔,又字子文,号两江,山东临清人。嘉靖十六年(1537)举人,著名书法家,善古文辞。谢榛此时尚未登过泰山,只能从友人的交谈和诗作中寻觅景胜,展开想象。同期的诗作还有《五岳吟》(其一):
海东黄鸟送书来,欲上天门把玉杯。 万壑风云随杖履,狂歌醉舞汉王台。
这是一组歌咏五岳的七绝,每岳各占一绝,东岳泰山居首。此时谢榛未曾到过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南岳衡山,仅凭想象“追亿”,重大表现纵横五岳、蹈厉江河的意气胸襟。
第二阶段是在嘉靖四十年(1561)秋,谢榛回到临清,趁便经平阴、长清,游览了泰山、济南、实现了他多年登临泰山的愿望。到达平阴时,已按捺不住急于登临的迫切心情,在诗中写道:“问予东去欲何求?日观峰高独胜游。庭前松桂偏宜月,笛里关山别是秋。他日鸣珂还有意,停云时傍凤城头”(《夜集梁武选公济园亭同何稽勋治象得秋字》)。诗中所提及之梁武选,据《山东通志》卷28:“梁成,字公济,平阴人。嘉靖辛丑年进士,初授行人,迁兵部员外郎。时严嵩柄国,屡挠职方成法,遂拂袖归,杜门二十年,嵩败亦不出”,后终官江西按察司副使。何治象,即何海晏,字治象,平阴人,嘉靖甲辰进士,官山西副使,河南参政。谢离开平阴、长清后到达泰山,看来的确是“独游”,留有诗二首。《登岱》:
绝顶登岱海日明,下看蚁蛭隐孤城。 玉童不见云霞渺,丹侣相从杖屦轻。 汉石尘迷千古字,秦松封起半天声。 欲探灵异来迟暮,自觉人间负此生。
《登泰山》:
登攀绝顶处,封禅断碑文。 古洞寻丹液,秋衣拂紫氛。 下飞关塞雁,东接海天云。 惆怅秦松在,寒涛空自闻。
第三阶段约在万历初年,有诗两首,皆为送别之作。《送蒋判官子重之泰安》:
策马齐中道,行当佐郡忧。 城连岱云起,地接海天浮。 赋税征兵日,星霜报国秋。 在怀时北望,寒雁下河洲。
蒋子重,即蒋垕,字子重,长洲(今江苏吴县)人。万历初年任泰安府管粮判官。另一首为《送吴子游泰岳》:
送乐西江客,探奇东岳峰。 断文余汉石,古色有秦松。 倚杖海天近,听泉云壑重。 金箱秘丹诀,谁共访仙踪。
吴子,名字不详,布衣。从诗中看,疑为广东西部人。
三
谢榛的一生,“惟诗是乐”(《诗家直说》)。他诗歌的基本风格,既有激昂慷慨,壮直苍建,雄丽奇伟,豪宕浑厚者,又不乏清妙明达,俊亮雅致,疏逸澹远,隽永密丽。在保持这种基本风格的同时,又有所变化。大体说来,在为赵康王上客时,移家安阳,南客大梁,北上京师,论交天地间,与诸名流、缙绅结诗杜,迭唱互吟,扬榷风雅,傲睨千古。其诗多爽朗、昂奋,蕴含着某种期待和追求。赵康王去世后,谢榛在事业和生活上失去了靠山,日益窘迫,其诗转而变为悲壮,凄怆,清苦,婉曲,工细。他的泰山诗,比较充分地体现了这一变化。第一阶段的两首泰山诗,充满勃勃生气和探奇揽胜的豪性,所以放歌“风骚谁继鲍参军,浩唱凌秋碧落闻”(《酬方子文见寄登岱之作》),“万壑风云随杖履,狂歌醉舞汉王台”(《五岳吟》),唱出了诗人的“性情之真”(《诗家直说》)。“独秀峰头闲对外酒,月华高出海东云”(《酬方子文见寄登岱之作》),“海东黄鸟送书来,欲上天门把主杯”(《五岳吟》),则表现出独立乾坤,与天地相参的豪迈、旷达、洒脱。这是作者以借景抒情之法,展现不羁的情怀,“以情为主,景为宾”(吴乔《围炉诗话》),创造出“物皆著我之色彩”的“有我之境”(滕咸惠《人间词语新注》),因而更加真实,更具韵味,更有艺术感染力。
谢榛的两首登临诗和此后的两首送别诗,则显生凄婉寂凉。诗中格外突出秦汉封禅史迹,如“登攀绝顶处,封禅断碑文”(《登泰山》),“汉石尘迷千古字,秦松封起半天声”(《登岱》),“断文余汉字,古色有秦松”(《送吴子游泰岳》),同时充满对神仙丹药的追寻:“玉童不见云霞渺,丹侣相从杖屦轻”(《登岱》),“古洞寻丹液,秋衣拂紫氛”(《登泰山》),“金箱秘丹诀,谁共访仙踪”(《送吴子游泰岳》),造成一种旷远、迷茫、不可寻觅的意象。在这种意象中踌躇的诗人,必然倍感孤寂、落寞、充满难以排遣的迟暮情怀,所以有“欲探灵异来迟暮,自觉人间负此生”(《登岱》),“惆怅秦松在,寒涛空自闻”(《登泰山》)的诗句,自觉如塞上寒雁,不胜凄凉,暗映出他在赵康王去世后无处栖息,心神俱失的心境,因而显得格外沉郁,工稳。
谢榛的泰山诗,从体裁上说,全都是他最擅长的律诗和绝句。钱谦益称:“茂秦今体,工力浓厚,句响而字稳,七子、五子之流,皆不及也。”(《列朝诗集小传·谢山人榛》)不仅在“后七子”中,即使在有明一代,也罕有其匹,“不愧能手”(鲁九皋《诗学源流考》,见《清诗话续编》)。他的律诗,直接得力于杜甫,王世贞说他“诗宗法少陵,穷体极变,原旨推用,五、七言律,得其十九,时之麟凤哉!”(《明诗评》)陈允衡也说他“得杜之神,令人咏叹不尽”(《诗慰·四溟山人集》)。谢榛这些独具风韵的泰山诗,不仅是“后七子”中的佼佼者,在明代泰山诗卷中亦堪称翘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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