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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山大事记--刘鹗与泰山           
[ 作者:互联网 文章来源:互联网 更新时间:2008-3-3 ]   【字体:

刘鹗与泰山
  清代光绪宣统年间,正是中国社会变革风云初涌的时代,反映在文学方面,出现了一种引人注目的小说创作潮流。刘鹗作于光绪三十二年(1906)的《小说闲评》这样描述当时的情状:“十年前之世界为八股世界,近则忽变为小说世界,盖昔之肆力于八股者,今则斗心角智,无不以小说家自命。于是小说之出日见其多,著小说之人日见其伙。略通虚字者无不握管而著小说。”在这种狂潮裹挟下,本来无意涉足文坛的刘鹗也沉溺其中,写出了一部以山东和泰山为背景的惊世骇俗之作——《老残游记》。

    刘鹗(1857—1909),字云博,又字铁云,作《老残游记》时署为“鸿都百炼生”,江苏丹徒人。远祖刘光世,是与岳飞同时的抗金名将,《宋史》有载。鹗父刘成忠,清咸丰二年(1852)进士,曾任翰林院庶吉士、编修,河南祥符知县,汝宁知府,南汝光道台等职。鹗自幼随父任,二十岁到淮安定居。他自幼受到良好教育,四岁从姐识字,不久即能背诵唐诗三百首。除传统经学外,他实际最感兴趣的还是治河、天算、乐律、医学等方面的实用知识。他对科举人仕的途径不在意,只去南京参加过一次乡试,亦未被录取。后至扬州正式师事太谷学派李光,接受太谷学派教义。光绪十三年(1887),黄河在郑州决口,第二年,刘鹗根据自己治河的专长,到河南效力。黄河合陇后,负责测绘河南、山东、直隶(今河北省)三省黄河河图。光绪十七年(1891),山东巡抚张曜咨调他到山东河工,任黄河下游提调。后来山东巡抚福润根据光绪六年(1880)求才的“上谕”,特别咨送刘鹗到“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考验,并以侯补知府衔得到任用。


    刘鹗在山东待了不到三年,最初从河南调到山东时,借住在济南朋友家里,后来接来家眷,赁居济南城里布政司小街(今省府东街),以后迁居鹦鹉庙街(今英武街)。光绪十九年(1893)秋,母亲朱氏卒于淮安,刘氏奔丧南下,于二十一年(1895)到总理衙门报到,从此离开山东。在济期间,刘氏两次赴淮接送家眷,途中从容游览了泰山风景名胜,较仔细地考察了泰山文物风俗,这成为《老残游记》中的重要素材。


    刘鹗一生奔走,以兴办实业为主。早年在家曾开过烟店,在上海办过石印书局,以后又在上海开办坤兴织布厂,在天津与朝鲜人合办北海精盐公司,均在一年后倒闭。刘鹗曾几次去日本游历,光绪三十二年(1906)又两次去日本躲避通缉。两年之后,终于被袁世凯等人诬陷,流放新疆乌鲁木齐,于次年病卒。


    刘鹗是身兼学者、文士、哲人、科技家、实业家、政治改革家等等多位一体的一名奇士。他第一个发现了甲骨文,并搜罗收藏五千余片甲骨,拓印为《铁云藏龟》一书,王国维、罗振玉均在他的影响下才开始研究甲骨;在治河方面有《治河五说》、《历代黄河变迁图考》;在算学方面有《勾股天玄草》、《孤角三术》;医药方面有《温病条辨歌诀》、《人寿安和集》;音乐方面有《〈十一弦馆琴谱〉序》;杂著类有《风潮论》、《矿事启》等,另外还有大量日记、书信、诗歌等,堪称著作宏富。

    最能反映刘鄂思想文化的成就的是《老残游记》。这部小说显示了他超凡卓异的见识和至为深沉复杂的身世家国之感,以及许多同进代作家无法企及的文化造诣和艺术境界,遂使此书一出即风靡一时,经历几十年后仍魅力不减,获得高度平价。


    《老残游记》的最大贡献,在于他成功地塑了崭新的女性形象,这就是泰山斗姥宫女尼逸云。这一形象因对人生与爱情的透彻感悟和对自身命运的主动把握而显得特立不群。作为一名封建时代的女性,她首先从正面明确了女性主动争取爱情的合理性,即“男女相爱,本是人情之正”,即使是束发修行的尼姑,“被情丝系缚,也是有的”。在此基础上,展开了她勇敢追求爱情的心理历程。


    第一个阶段,是从少女情窦初开到迷狂的思恋,富于流漫幻想与理想追求。逸云与年轻倜傥的任公子相见,“两三面后别提多好”,想到“这个跟我这么好,就起了个感激他的心,不能不同他亲近;再想他那模样,越想越好看;再想他那言谈,越想越有味,闭上眼就看见他,睁开眼还是想着他,这就着上了魔,等到三爷当真来了,就同看见自己的灵魂似的,那一亲热,就不用问了”。这种如痴如醉的热恋,“想到好的时候,就上了火焰山;想到不好的时候,就下了北冰洋,一霎热,一霎凉,仿佛发连环虐子似的…………真是七窍里冒火,五脏里生烟”,乃至以后的爱情生活,全都考虑得细致周到,无一处不妥贴,无一事不美满,活画出清纯少女的向往追求。


    第二阶段,剖析这种理想爱情在现实中不可能实现,倒会像泡沫般容易破灭。首先是任公子母亲的反对:“你老子千辛万苦挣下这个家业,算起来不过四五万两银子家当,你们哥儿五个,一年得多少用项…….一下子就得用上千的银子,还有将来呢?”如果任公子媳妇、大嫂、二嫂都借此机会置办衣物,大举花钱,家庭矛盾无法避免,到时“你在外面快乐,我在家里受气,你心里安不安呢?”由此任老太太想出两个办法:一是让别人在逸云那里“打头客”,“你做第二个人去,一样的称心,一样的快乐,却不用花这么多的冤钱”,二是“你且问他是爱你的东西,是为爱你的心?………你正可以拿这个试试他的心。”这两个办法对逸云的爱情都是致命的打击,因为逸云的爱情毕竟离不开经济基础。其次是斗姥宫成规:成年尼姑一染红尘,就不再享有庙里供给,还要对庙里有经济支持,这是孤立无援的逸云无法办到的。既使甘愿为任公子舍弃一切,含辱负重,忍饥受寒,如王宝钏守寒窑那样,结局又当如何?“就算我苦守了十七年,任三爷做了西凉王,他家三奶奶自然去做娘娘,我还不是斗姥宫的穷姑子吗?”到得此时,逸云已有所感悟,清醒地看到了这场爱情的最终结局。


    第三阶段是爱情的彻底破灭,这种破灭在很大程度上是由逸云自己实现的。以冷静的心态反思爱情,妥现其中危机四伏,陷阱遍布。那任公子“有一句话很可疑”,即任老太太说的“你正可以拿这个试试他的心”,恐出自任公子本人之口,则逸云忍辱负重所做的努力,正中任公子的圈套:“真怕他是用这个毒着儿来试我的心罢?倘若是这样,我同牛爷、马爷落了交,他一定要把我痛骂一顿,两个绝交,嗳呀险呀!我为三爷含垢忍污同牛马落交,却又因亲近牛马,得罪了三爷,岂不大失算吗?”即使公子不肯使出这毒着儿,那么任老太太还会有第二条妙计,其刻毒不亚于第一着:“倘若我与牛爷、马爷落了交情,三爷一定装不知道,拿两千两银两来对我说:‘我好容易千方百计地凑了这些银子来践你的前约,把银子交给你,自己去采办吧’。这时候我才死不得活不得呢!逼到临了,他总知道真情,他就把那二千银票扯个粉碎,赌气走了,请教我该怎么办呢?其时他那二千的票子,老早挂好了失票,虽然扯碎票子,银子一分也损伤不了,只是我可没法做人,活臊也就把我臊死了。”


    面对危机陷阱,逸云没有胆怯退缩,而是采取对策,主动抗争,摆脱被动:“就算他下了这个毒手,我也有法制他……我先同牛马商议,不忙作定,然后把三爷请来,先把没有钱不能办的苦处告诉他,再把为他才用这忍垢纳污的主意说给他,请他下个决断。他说办得好,以后他无从挑眼;他说不可以办,他自然得给我个下落,不怕他不想法子去。”这一番斗心角智,显示了逸云超人的胆识和敏锐的观察力、判断力,以及不畏强暴,不甘屈辱,勇敢追求的斗争精神。但不难看出,逸云对这种斗争的复杂性还不可能从根本上有所认识。这种爱情从一开始就是一种不平等对话,她的抗争在危机中显得那样无力,有一种破釜沉舟的悲壮,却无法使爱情的结局逆转。
看清了危机陷阱以后,逸云的爱情面临两种可能:一种是任公子同意由有钱人打头客,这将使置身于水深火热:“这打头客的一住,无论是牛是马,他要住多少天,得陪他多少天,他要住一两个月,也得陪他一个月两个月;剩下来日子,还得应付朱、苟。算起来一个月里的日子,被牛、马、朱、苟占起了二十多天,轮到三爸不过三两天的空儿,再算到我自己身上,得忍八九夜的难受,图了一两夜的快乐……….就是三爷打头客,不过面子大些,他可以多住些时,没人敢撑他;可是他能常年住在山上吗?他家里三奶奶就不要了吗?少不得还是在家的时候多,我这里还得陪着朱苟牛马睡。”另一种是嫁任公子,在逸云的爱情选择中是上上之策了,却也不过是飞娥扑灯,自寻死路:“我听说七八年前,我们师叔嫁了李四爷,是个做官的………因为被正太太凌虐不过,喝生鸦片烟死了。又见我们彩云师兄,嫁了南乡张三爷,也是个大财主。老爷在家的时候,待承得同亲姊妹一样,老爷出了门,那折磨就说不上口了,身上烙的一个一个的疮疤………。”妻妾成群的人家,“一百里也没有一个太太平平的”,自己若嫁到任家,恐怕重蹈覆辙,“也是死多活少,况且就算三奶奶人不利害,人家结发夫妻过得太太平平和和气气的日子,要我去搅得人家六畜不安,未后连我也得个小命送掉了,图着什么呢?”至此,逸云已大彻大悟:爱不行,嫁不行,是一场没结局的爱情。它纵然美好,令人心旌摇动,向往追求,也是水中月,镜中花。脚下道路万千条,哪一条也无法通往爱情的彼岸。处于这种绝境当中,逸云并没有消极避世,心如死灰,而是穷则生变,超越了狭隘的男女之情,产生了对大才子、大英雄的爱慕钦敬,进入更高层次的人生境界,对世间万象洞彻达观:“把我自己分做两个人,一个叫住世的逸云,既做了斗姥宫的姑子,凡我应做的事都做………又一个我呢,叫做出世的逸云,终日里但凡闲暇的时候,就去同那儒释道三教的圣人顽耍,或者看看天地日月变的把戏”。这里虽然披一层“悟道”的外衣,实际上是何等可贵的超越。


    文学史上争取爱情幸福的女性形象并不少见,如杜十娘、张莺莺、杜丽娘乃至林黛玉等,可谓林林总总,蔚为大观,但如逸云具有这种超越意识,达到这种人生境界的却极罕见。一个地位卑微的尼姑,能以超乎凡人的见识,审慎地对待男女之情,冷静地分析爱情与现实的矛盾,洞察爱情背后的隐藏的危机陷井,终于在迷离红尘中大彻大悟,从而始终牢牢把握住自己的命运之舟,躲过一道道急流险滩,明礁暗涡,却没有折桨沉没——这种厄运是前此的女性形象几乎毫无二致的结局。这种爱情的超越,对自身命运的认识与把握,对人生境界的高度觉悟,使逸云形象脱出一般“闲情”、“艳情”俗套,达到高超审美境界和高层次的文化品味,成为当时文学创作中一个新的高峰。逸云也成为泰山文学形象中最为丰满生动、光彩照人的一位。


 


    《老残游记》不仅成功塑造了一位泰山女性形象,还以泰山为喻,写出了一篇烩炙人口的“白妞说书”,其音乐描写可与白居易《琵琶行》先后争辉,同传千古。这段描写,刘鄂使出了浑身解数,倾注了全部文学才能,动用了长期的生活积累,进行了精心的艺术构思,使白妞的生动形象和精湛艺术得到令人信服的展示。


    白妞说书的地点在济南明湖居。写白妞出场的时候,是“半低着头出来,立在半桌后面”,其“相貌不过中人以上之姿。”这种淡化处理是欲扬先抑的手法,紧接着陡然上扬,以四个比喻集中描写她的一双眼睛,极尽夸张渲染之能事:“那双眼睛,如秋水,如寒星,如宝珠,如白水银里头养两丸黑水银。左右一顾一看,连坐在远远墙角子里的人,都觉得王小玉看见我了;那坐得近的,更不必说。就这一眼,满园子里使鸦雀无声,比皇帝出来还要静悄得多呢,连一根针掉在地下都听得见响”,确是先声夺人,造成浓厚气氛。


    这段勾魂摄魄的文字是这样写的:


    王小玉便启朱唇,发皓齿,唱了几句书儿。声音初不甚大,只觉入耳有说不出来的妙境:五脏六腑里,象熨头熨过,无一处不伏贴;三万六千个毛孔,像吃了人参果,无一个毛孔不畅快。唱了十数句之后,渐渐的越唱越高,忽然拔了一个尖儿,象一线钢丝抛入天际,不禁暗暗叫绝。那知他于那极高的地方,尚能回环转折,几转之后,又高一层,接连有三四叠,节节高起。恍如由傲来峰西面,攀登泰山的景象,初看傲来峰削辟千仞,以为上与天通;及至翻到傲来峰顶,才见扇子崖,又见南天门更在扇子崖上;愈翻愈险,愈险愈奇。那王小玉唱到极高的三四叠后,陡然一落,又极力骋其千回百折的精神,如一条飞蛇在黄山三十六峰半中腰里盘旋穿插,倾刻间,周匝数遍。从此以后,愈唱愈低,愈低愈细,那声音渐渐的就听不见了。满园子的人都屏气凝神,不敢少动。约有两三分钟之久,仿佛有一点声音从地底下发出。这一出之后,忽又扬起,像放那东洋烟火,一个弹子上天,随化作千万道五色火光,纵横散乱。这一声飞起,即有无限声音俱来并发。那弹弦子的亦全用轮指,忽大忽小,同他那声音相和相合,有如花坞春晓,好鸟乱鸣,耳朵忙不过来,不晓得听那一声的为是。正在撩乱之际,忽听霍然一声,人弦俱寂。这时台下叫好之声,轰然雷动。


    这段描写,确实使人如临其境,如闻其声。作者虽只有一支笔,却象是三管齐下,既写出女妞唱腔的高低变化,回环曲折,又写出乐师的精彩伴奏,还写出老残和全场听众的内心感受和热烈反应,而且一字不多,一丝不乱,干净利落,井井有条。尤其是以登泰山为比喻的精彩描写,把本来抽象的声乐,转化为壮美而又颇具动感的图画,即使对音乐一窍不通的人也能完一领会。刘鄂自己对这段描写也十分自豪,在自评中写道:“昔年曾游泰山,由泰安府出北门上山,过斗姥宫,览经石峪,历柏树洞,上一天门,看万松崖,迤逦而上,甚为平坦。此到南天门、十八盘,方觉斗峻。不知作者几时从西面上去?经得如许险境,为登泰山者闻所未闻,却又无一字虚假,出人意表。王小玉说书,为声色绝调;百炼生著书,为文章绝调”。设若刘鄂不谙熟泰山景胜,雄奇俊秀之气韵不蕴于胸中,是断乎写不出这篇文字的。


    刘鄂这段以泰山为喻的描写,留下了一段梨花大鼓与王小玉演出的珍贵史料,但他未曾料到,这二者与泰山还大有关系。王小玉实有其人,是梨花大鼓(山东大鼓)早期的杰出代表人物。凫道人《旧学  笔记》中《红妆柳敬亭》条记载:“光绪初年,历城有黑妞、白妞姐妹,能唱贾凫西鼓儿词。尝奏技于明湖居,倾动一时,有红妆柳敬亭之目。端忠敏题余《明湖泛舟图》有句云:‘黑妞已死白妞嫁,肠断扬州杜牧之’,即谓此也。”泰山脚下的岱庙,曾是梨花大鼓长期演出的重要场所。梨花大鼓起源于鲁西农村,当初是敲打着耕地的犁铧碎片演唱的,所以称“犁铧大鼓”,后改为铜制“梨花片”,增加了三弦伴奏,矮脚鼓掌节奏,称“梨花大鼓”。这种演唱方式产生于明代中叶,明末已立入门户“赵孙门”。自清末郭大妮、白妞、黑妞等始入城市演唱,其后有谢、李、赵、孙“四大玉”。“四大玉”之首的谢大玉(1890-1978)就是在泰山东岳庙会舞台上成长起来。谢大玉之父谢其荣(1860-1926)是梨花大鼓著名弦师,“赵孙门”吕道山之高徒,名家范其凤的师弟。其三弦演奏技艺精湛独到,号称“神手谢老化”,演员称其弦“不催不坠,演唱时似坐轿中。”他曾在明湖居任白妞黑妞姐妹弦师。“白妞说书”中有一段专门描写这位弦师:“看那台上,从后台帘子里面,出来一个男人,穿了一件蓝布长衫,长长的脸,一脸疙瘩,仿佛风干福橘皮似的,甚为丑陋。但觉得那人气味倒还沉静,出得台来,并无一语,就往半桌后面左手一张椅子坐下,慢慢地将三弦子取来,随便和了和弦,弹了一两个小调,人也不甚留心去听。后来弹了一支大调,也不知道叫什么牌子;只是到后来,全用轮指,那抑扬顿挫,入耳动心,恍若有几十张弦,几百个指头,在那里弹似的。这时台下叫好的声音不绝于耳,却也压不下那弦子去。”白妞演唱的出神入化,也有这位弦师的一份功劳。谢大玉自幼随父学得王小玉真传,十三岁来到泰山庙会,初次登台演唱便博得满堂喝彩,名动一时。后来在济南趵突泉、明湖居等处演唱,还先后至北京、天津、上海、南京等地献艺,弘扬了王小玉一派艺术风格。


    《老残游记》中还记载了大量泰山风俗资料。如泰山观日出风俗,写老残一行“到了日观峰亭子等日出”,写日出景色:“看那东边天脚下已通红,一片朝霞,越过越明,见那地下冒出一个紫红色的太阳牙子出来。逸云指道:‘您瞧那地边上有一个明的跟一条金丝一样的,相传那就是海水’……只可恨地皮上面,有一条黑云像带子一样横着,那太阳才出地,又钻进黑带子里去,再从黑带子里出来,轮脚已离了地,那一条金钱也看不见了”,写得生动别致,读来如临其境。


    《老残游记》还第一次详细描写了泰山山轿的形状:“泰安的轿子象个圈椅一样,就是没有四条腿。底下一块板子,用四根绳子吊着,当个脚踏子。短短的两根轿杠,杠头拴一根挺厚挺宽的皮条,比那轿车上驾骡子的皮条稍为软和些。轿夫前后两名,后头的一名先钻到皮条底下,将轿子抬起一头来,人好坐上去。然后前头的一个轿夫再钻进皮条去,这轿子就抬起来了。”还写了斗姥宫外轿夫歇脚打尖的地方:“前面有个饭棚子,只卖大饼咸菜,没有别的,也没地方坐,都是蹲着吃,那是俺们吃饭的地方。”轿夫还兼有导游之职,沿途介绍风光名胜、掌故传说。如介绍蒿里山:“山上是阎罗王庙,山下有金桥、银桥、奈河桥,人死了都要走这里过的,所以人活着的时候多烧几回香,死后占大便宜呢。”


    斗姥宫是登山途中一处重要的尼姑庙。为了维持生计,也要应酬官客商人,所以并不是全是清修,用逸云师父的话说就是“不清不浑”,“庙里留客本是件犯私的事,只因祖上传下来,年轻的人,都要搽粉抹胭脂,应酬客人”。若有重要客人登山,还要安排酒饭招待。斗姥宫尼姑的居室外布局陈设素雅洁净,“南院北屋中间是六扇窗格,安了一个风门,悬着大红呢的夹板棉门帘,两边两间,都是砖砌的窗台,台上一块大玻璃,掩着素绢书画玻璃挡子,玻璃上面系两扇纸窗,冰片梅的格子眼…….走进堂门,见是个两明一暗的房子,东边两间敞着,正中设了一个小圆桌,退光漆漆得灼亮,围着圆桌六把海梅八行书小椅子,正中靠墙设了一个窄窄的佛柜,佛柜上正中供了一尊观音像,走近佛柜细看,原来是尊康熙五彩御窑鱼篮观音,十分精致……..龛子前面放了一个宣德年制的香炉,光彩夺目,从金子里透出硃砂斑来。龛子上面墙上挂了六幅小屏,是陈章候画的马鸣、龙树等六尊佛像,佛柜两头放了许多大大小小的经卷……….东面月洞窗下放了一张红木小方桌,桌子左右两张小椅子,椅子两旁却是一对多宝橱,陈设各样古玩”,表面看似闲笔,实际上有力衬托了逸云的文化素养和学识气质。如此细腻的描写,怕也只能出于刘氏之手。


    《老残游记》还写了从济南城南下直到泰山东侧的道路,途中有千佛山、黄芽咀、白雪坞、玄珠洞诸景胜。走到深处,道路坎坷曲折,“会走的呢,一路平坦大道;若不会走,那可就了不得了!石头七大八小,更有无穷荆棘,一辈子也走不到的”。走这种山路要有诀窍:“若一直向前,必走入荆棘丛了。却又不许有意走曲路,有意曲,便陷入了深阱,永出不来了……..眼前路,都是从过去的路生出来的;你走两步,回头一看,一定不会错了”。他还虚拟在这一带山洼中有神奇的仙草——泰山千日醉,以此泡水“给人吃了,脸上不发青紫,随你神仙也验不出毒来”,此药“力量很大,少吃了便睡一千日才醒,多吃就不得活了”。“只有一种药能解,名叫‘返魂香’;出在西岳华山太古冰雪中,也是草木精英所结。若用此香将文火慢慢灸起来,无论你醉到怎样田地,都能复活”。这些都为泰山增添了几分神秘。


    刘鄂写泰山轻车熟路,得心应手,足证他游泰山不是匆匆过客,而是处处留心,恐怕也登临不止一次。这中心与他信奉的太谷学派有密切关系。太谷指清道光年间安徽县人周谷,字星垣,一字太谷,别号崆峒子。太谷传人为弟子张积中,字石琴,江苏仪征人,在泰山西侧的肥城、长清之间黄崖山定居讲学,除儒学性理之学外,参以佛老及诸子百家,还讲习军事、武术等,自成派别。一时来拜师听讲的人很多,参加学派的人不论出身,不分男女,讲学内容不对外公开,不形诸文字,有一定的神秘性。后来山东巡抚阎敬铭认为张积中传播邪教,聚众谋乱,并与捻军有关,遂于同治五年(1886)十月督率大军血洗黄崖,时死难民众万余,张积中举家自焚,这就是山东近代史上有名的“黄崖教案”。


    张积中死中后,周太谷另一个影响较大的弟子和传人是李光炘。李字晴峰,号龙川,与张积中是表兄弟。黄崖案起,经张劝说离开黄崖后到扬州专事讲学。刘鄂二十四岁时正式师事李龙川。龙川死后,刘氏与黄葆年、蒋文田同为龙川传道弟子。在《老残游记》中,这三人分别号为赤龙子、黄龙子、青龙子。书中借逸云之口说:“我听说他们兄弟三个,这赤龙子年纪最小,却也是最施诞不羁的。青龙子、黄龙子两个呢,道貌严严,虽然都是极和气的人,可教人一望而知他是有道之士。若赤龙子,教人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嫖赌吃着,无所不为,官商士庶,无所不交,同尘俗人处,他一样的尘俗;同高雅人处,他又一样的高雅,并无一点勉强处,所以人都测不透他。”这是刘氏本人的真实写照。


    刘氏既属太谷学派中人,自然与张积中一脉黄崖余绪多有交往。这在《老残游记》中也所表现,第七回老残介绍刘仁时说:“因为我二十岁时候,看天下将来一定有大乱,所以极力留心将才,谈兵的朋友颇多。此人当年在河南时,我们是莫逆之交,相约倘若国家有用我辈的日子,凡我同人,俱要出来相助为理的。其时讲舆地、讲阵图、讲武功的,各样朋友都有,此公便是讲武功的巨擘。”而寻访刘仁,须到平阴山中,这正是黄崖教中联络“齐豫”两省的方向,同回未尾老残从东昌府书店里出来,遇到个从“直隶南回”的金二,立谈了几句,因为“要寄封信给刘大哥,托你捎去罢”,草就书信后交给金二,“大家作了个揖,说:恕不远送了,山里朋友见着都替我问好”云云,很是闪烁其词,说明这种关系无法明讲,但其志向相投,往来联系却是显而易见的。


    早在入山东任职以前,刘鄂就曾来过泰安,这是为了撰写《三省黄河图说》。光绪十五年(1889)刘鄂在河南期间被任命为测绘河南、山东、河北三省黄河图的“提调”,具体负责这项工作。他沿黄河所经地域逐县考察,一面抄录史志中历年黄泛记载,一面沿河细察看,获得大量第一手资料,历时一年有余,方告完成。治河与测河,是刘鄂一生奔走忙碌,办成不多的几件实事之一,其成果是一部《历代黄河变迁图考》。是书共四册十部分,先图后文,《图说》为第十部分,涉及到泰安数县“(黄河)………右迳山东东平州十里铺………左迳小白铺入东平州界……..东平州北岸河长十里,左迳东赵桥入东阿县境,东平州南岸河长十二里。”“大清河汇汶水自南来注之…….右迳刘官庄汇入山东肥城县界……..肥城县南岸河长三十里……..右迳东兴隆庄,北沙河汇泰山之水自南来注之……….。”这次考察,使他对泰山有了感性认识,也为日后《老残游记》的创作积累了大量生活素材,提供了广阔的创作背景。


    刘鄂的《老残游记》并不是专写泰山的小说,但泰山在书中起到了提供背景、联络头绪、创造形象、设定比喻的重要作用。逸云是泰山文学人物画廊中最具现实性,又最为超凡脱俗的一位,堪称绝无仅有;烩炙人口的“白妞说书”,透出泰山雄奇俊逸的气韵风骨;《三省黄河图说》体现着太谷学派“教养”的博大胸怀。是泰山和《老残游记》使刘鄂跻身于学者文士之林;刘鄂和《老残游记》又丰厚了泰山的文化蕴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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